耽美小说“天一案”中的罪与罚:量刑标准是否

  • 作者: 毛毛
  • 发表于: 2019-01-06
  •   耽美小说“天一案”中的罪与罚
      “天一”因创作、售卖黄文获刑十年引争议,检方提出,部分犯罪事实未查清,建议二审法院发回重审

      2018年12月17日,耽美作者“天一”因写黄文获刑案二审休庭。

      这场少达两小时的庭审直播,已在中国庭审公然网上播放跨越265万次。控辩单方缭绕书籍数目、获利金额、证据开法性及自尾认定等细节开展争辩。

      回归案件自身,这是一个由暗藏在退货包裹中的追踪器引出,涉及苏、皖、粤、川四地的网络书籍涉黄案。

      买卖齐程通过网络完成,几名被告人不曾在线下会晤,乃至没有晓得对方实在姓名,但分离背责写作、排版设计、印刷、发卖等环顾。

      此前,该案的一审讯决在网上引发烧议。五名被告人因犯制造、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分别被判处十个月到十年整六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个中四人不平,认为判决 “太重”,提出上诉。

      网民怜悯、度疑之外,法学界也构成两种声音,一种认为“罪刑法定,如果事实认定没问题,判决则无问题”;但也有学者提出,量刑数额标准需要与时俱进,“二十年前的司法解释,是不是还适用于现在?”

      退货包裹中的追踪器

      一枚小小的逃踪器,悄悄躺在包裹中。

      这趟从四川寄往安徽芜湖的快递,配角是一册名叫《攻占》的书籍,没有作家姓名、没有出版商、没有书号――购家刘弘要退了它。

      檀卷显著,2017年6月,刘弘地点的律师事件所接到线索,称淘宝上一个叫“天文台工作室”的网店售卖黄色书籍,“接到端倪后,律师事务所的引导让我处理这件事。”

      物流疑息留下运输轨迹:被退回的书未几便到达安徽芜湖县的一个菜鸟驿站,随后被卖家发出。

      一场完全的生意业务被记载上去,卖家跟地点明白。很快,一张监控视频光盘和四张淘宝买卖截图,被提交给芜湖县警方。

      那本卖价为45元的册本,式样年夜多为男异性恋之间的性爱描述――在警圆后绝的侦察中,被判定为淫秽牺牲,从而激起了一场波及苏、皖、粤、川四天的收集书本跋黄案。

      在终极被查察院告状的五名被告人中,笔墨创作者刘圆圆在江苏淮安,版里设计由广东佛山的林欣怡完成,四川成都的何凯担任书籍印刷,网店售卖分辨在安徽芜湖和江苏淮安。

      他们散布在天下分歧省市,大多通过网络完成生意业务,之前从未在线下睹过面,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实实姓名。公安机闭也证明,涉案的五名被告人在案发前均无守法犯罪记载。

      刘圆圆,也是本案的第一被告人,《攻占》的作者,出身于1986年。尽管只有中专学历,但在过去十年中连续编写创作了《和猫咪H吧》、《胯下之臣》、《王爷和长工的啪啪》、《爱犬》一系列书籍。

      这些书籍,大多是耽美同人内容,并涉及很多具体的性爱情形描写。“耽美”一伺候本指唯美浪漫、沉沦于美的食品。后来,逐步被用来表述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恋情。

      这位以在家写网络演义为生的江苏男子,在耽美圈儿有一个更存在硬套力的笔名:天一。在微专上,“天一”有7万多名粉丝。

      跟“天一”对照,其他四名被告人在平常生活中相对一般知名。在案发前,他们大多在各自故乡过着平庸平稳的生活。

      在成都开设快印店的何凯,是四川邛崃人。他是涉案的复印店老板,也是一名承当家庭重要生活起源的丈夫。何凯通过QQ邮箱,接受“天一”发送的书刊电子版落后行印刷,并帮其发货。

      印刷店位于成都会金牛区的三间平房,没有吊挂店名――这和它没有业务执照的身份一样隐蔽。

      何凯的小舅子杨小明也曾在店里工作,协助装订和挨包书籍,早在2016年9月,这位稍微敏感的年青人还已经讯问过何凯,“这些书会不会被查?”

      印制实现后,如果有宾户在网上购买书籍,发卖的渠讲有多种:一种是经过“天一”的网店间接购置,由“天一”本人收货或许由何凯代为收回,其次可经由过程葛丽霞的网店“地理台工作室”禁止售卖。

      葛丽霞51岁,是多少名原告人中年纪最父老。她的网店,早前是由其爱好耽好文明的女女在上高中时注册挂号,起先卖游戏设备,厥后售卖书籍和女儿设想的书套、挂件等小工艺品。

      一审判决书隐示,与“天一”告竣的代售协作中,“天文台工作室”每卖出一本书,葛丽霞可失掉4%的书价提成。

      现实上,发觉到敏感的不行杨小明一人。葛丽霞的丈妇,曾在案发头几天看书籍内容,特地吩咐家人,“这是黄色书籍不克不及卖,赶紧退失落。”

      剩下的书籍被打包好,但快递公司一直没来取,直到警方接到刘弘的报案,离开葛家将书籍查获拘留收禁。

      案发后,刘圆圆、何凯、杨小明被公安机关抓获回案,林欣怡于2018年5月23日在工作单元被警方传唤到案,葛丽霞于2018年4月被公安机关传唤到案(注:葛丽霞的到案经由,其辩护律师鄙人文中提出异议)。

      2018年10月31日,芜湖县人民法院对该案五名被告人做出一审判决以下:

      刘圆圆犯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获刑十年零六个月,并处罚金5万元。何凯犯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和非法经营罪,获刑十年零六个月,并处罚金27万元。

      杨小明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零六个月,缓刑三年,并处分金1万元。林欣怡犯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获刑四年,并处罚金1万元。葛丽霞犯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获刑十个月,并处罚金5000元。

      一审判决后,除杨小明外,其余四人均拿起上诉。

      因兼职涉案的排版女子

      二审庭审现场,站在被告席的四人中,林欣怡个头最小。脑后扎着一束马尾,前额疏松的刘海在她抬头时垂下来,偶然会挡住脸。

      审判长让其作最后陈说。

      整场庭审,林欣怡答复审判长发问多半时辰流利――她是四名被告人中独一一位大学本科卒业生,曾就读利用心思学专业。

      只有在提及对父母的惭愧时,林欣怡情绪有些掉控,声响颤抖:

      “果为3100元的计划爆发,我的人生我的家庭都被完全转变了……我乐意为我犯的错支付价格,但这个价值切实太年夜了……”

      出错,指的是她在2015至2017年间,接受天一拜托,为其书本排版、启设,并依照每本500或600元的价钱支与用度,统共赢利3100元。

      间隔安徽芜湖千余千米的广东佛山,是林欣怡的家。她在此诞生、生长。事发前,林欣怡的日常生活与当地女子别无二致。

      从前的人生中,32岁的林欣怡一起仄逆:在省内念完大学,回到怙恃身旁;当初本地一家电力体系企业担负部分主管;一家三心也于客岁3月搬进拆修睦的新家,生涯无忧。

      宁静、外向、灵巧,是林欣怡怙恃对女儿的描述。

      从小到大,生活在粤中地域的林家的家庭气氛绝对开放。尽管父母并不太清晰女儿喜欢的动漫圈和耽美文化的详细内容,但大多都赐与支撑。

      “从小学二年级开端,我就带她来广州河汉那里看动漫展,每一年都往。”林欣怡的母亲说,受港台文化影响,女儿从小还喜欢看琼瑶的行情小说,工作之余也会花大量的时间在写作上。

      一曲以来,她都是家属晚辈眼中的乖乖女,洋琴考过级,喜悲绘画和设计。

      事实上,这并非林欣怡第一次帮人做版式设计工作。

      据林欣怡的姑姑对新京报报告,家人始终都知道林欣怡工作除外,会在网络上兼职做一些排版设计的活儿,她还曾激励异样懂电脑技巧的堂弟“闲暇时可以在网上找面兼职做”。

      在林欣怡的供述中,她道起与“天一”的此次配合。只管不明白对方姓名,但她知道“天一”是网络上的一个作者,“良多人都知道她。”

      林欣怡在微博上宣布了兼职的需要,耽美文化圈作者“天一”自动接洽她,让其启担书刊的版面设计工作。以后,两人大多通过QQ联系,排版完成的书通过邮箱发送给对方。

      会面律师时,姑姑曾让林欣怡演示了一遍工作的内容:在事后设计好的版面格局中,接到“天一”发过去的完整文字稿,复制粘揭,十几分钟便可完成。

      分歧于以往,此次兼职给林欣怡带来了3100元的报酬,也带来了一万元罚金和四年的有期徒刑,这攻破了她本来安静的生活。

      事发后,林欣怡辞失落了底本支出不错的工作。被拘捕后,67岁的女亲为此事先后六次从广东前去安徽,母亲则经常堕入自责的情感中。

      “咱们这家人皆很奉公守法,假如由于这一个小小的任务判四年,果然会抹杀她的人死。”林欣怡的姑妈道。

      罪名认定无异议

      发布审庭审中,几位辩护律师分歧以为,今朝对被告人的罪名认定不贰言,更多的同议去自对犯罪水平的认定,以及案件法式上的瑕疵。

      比方,葛丽霞的辩解状师李祥强在接收新京报采访时表示,从购置取利的角量来讲,葛丽霞形成犯法,对付功名无贰言,葛美霞自己在庭审现场也表现认罪认奖。

      “但一审中仅认定她坦率而非自首,两者在量刑上是不同的。”李祥强说,一审中,公安机关出具了一份到案经过,称其是于2018年4月24日书面传唤到案,这与葛丽霞的现实到案经过不符。

      李祥强指出,在芜湖县次序治理大队接到告发的第二天,也便是2017年11月7日,葛丽霞接到公安机关的德律风传唤后自行到案,并在当天做了两次询问笔录,“照实供述,完整契合我国对自首的法令认定。”

      这一点检方在最后的公诉看法中获得确认。

      林欣怡的辩护重点,主要环绕在犯罪情节的认定上,一审法院认为,林欣怡明知“天一”的书籍涉及黄色内容,依然接受其版面设计的委托工作,固然获利只要3100元,但为“天一”之后的大量印制和出卖起到不成或缺和十分主要的感化。

      对此,林欣怡的辩护律师柯研并不认同。

      “知道分好几个品级:明知、应当知道、或者知道,而林欣怡属于比较低的层级。”柯研说,林欣怡称知道“天一”在台湾也曾出过书,出版的内容在圈子里比拟罕见,未能树立很高的警惕性。

      另外,在林欣怡十几分钟即可完成的工作中,并没有去审视书籍全文,更多的是复制粘贴和对封面的丑化减工。柯研表示,“在制作过程当中,林欣怡并非不行或缺的感化。”

      但公诉方在庭审现场也指出,对林欣怡的一审判决,认定她和“天一”系独特犯罪是没有问题的,且曾经根据实践情况减轻了量刑情节,“不属于量刑极重。”

      二审停止后,辩护律师已背芜湖市审查院请求对林欣怡的羁押需要性检查。

      柯研向新京报记者表示,申请消除羁押主如果出于以下斟酌:目前证据已经牢固,不存在烦扰作证,林欣怡系客观犯罪志愿较小的初犯,认罪认罚,不具备社会风险性。

      鉴定法式存瑕疵检方提议发回重审

      “天一”的辩护律师吴宗林,在二审庭审现场对侦查机关于获利金额的认定提出质疑。他指出,一审判决中,对于“天一”牟利15万元的金额,并不是刨除本钱的利潮盘算,而是销售额,这将晦气于“天一”的犯罪情节认定。

      而对于7000册的认定总额,吴宗林提到,檀卷中侦查机关曾出具一份情况阐明,说起“天一”的涉案书籍数量为4800余册,应以此为准。

      对此,公诉方认为上述意见弗成采信。公诉方给出的来由是,7000册的认定总量来源不只有“天一”本人的供述,另有导出的电子表格中挑选胜利的露有涉案淫秽书籍的订单记录,有3764条,定单创立时光从2015年到2017年,合计4944册。除此之外,葛丽霞网店代售数量为1326册,以及在“天一”家中查货的书籍数量398册,总计约7000册。

      “这个数字是没有问题的,而不是辩护人说的仅有四千多册”,出庭的公诉人认为,“天一”的行为已到达了情节特别严重的标准。

      本案中,何凯系“两罪并罚”。除在未解决工商停业执照及印刷业警告允许证的情形下,经由过程网店合法连接印刷营业,除印制淫秽性书刊中,借不法印造《祝君好》《小团聚》等不法出版物最少一万册,获利至多24万元,何凯的小舅子杨小明非法获利约6万元。

      在牟利金额认定上,何凯的辩护律师一样提出异议。他说,24万元的获利,则是根据杨小明从店里分成的提成比例反推得出。

      何凯辩护律师认为这两个数字存在抵触。如果以24万元为准,除以一万本,每本获利24元,这甚至会高于单本书的现实买价。

      而对何凯辅助天一代发货的行动,是否定定为贩卖,控辩两边也存在争议。

      何凯在赞助“天一”完成印刷后,依据“天一”供给的地址情况,将书包装好通过快递发出。检方观念认为,贩卖不单单是一种廉价买进便宜购置的行为,也包含有偿让渡,因而将何凯的行为认定为代售,认入罪名中的贩卖不存在问题。

      除了上述细节,几位辩护律师也都分别在一审及二审现场,提到了关于编号为(新出检全鉴子【2017】043号)鉴定书的合法性子疑。

      这份由国度消息出书广电总局出版产品德量监视检测核心出具的鉴定书中,判定“天一”的《攻占》一书为淫秽出书物。当心该鉴定书未有鉴定人员具名,响应的鉴定天资文凭,已有收审职员、扼要案情描写等需要内容,应鉴定书存在多处瑕疵。

      对于该点建议,公诉方称,经检察,本案涉案的相干书刊《攻占》一书的鉴定无鉴定人签字,未附鉴定人的鉴定天资,在程序上存在瑕疵;并恳请合议庭重点审查。

      公诉方最后提出,四位上诉人的罪名定性明确,但部门犯罪事真还没有查浑,局部顺序有瑕疵,倡议二审法院将本案发还重审。

      争议中的罪与罚

      “天一案”一审判决成果出来后,对本案的探讨逐渐从耽美文化圈扩大至全网。

      根据我国《刑法》第363条的划定:以牟利为目标,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布淫秽物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束,并处罚金;情节严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特殊严峻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充公产业。

      二审的四名被告人中,刘圆圆、何凯、林欣怡的犯罪情节被认定为“特别严重”,芜湖县人民法院做出的一审判决中已经考虑到上述被告人均表示被迫认罪、认罪立场较好、分别加入部分或全体赃款,且均无犯罪前科,酌情从轻处罚。

      根据1998年最高法《关于审理非法出版物刑事案件详细运用法律多少问题的解释》,制作、流传淫秽物品等行为,获利五千至一万元即构成犯罪。以本案中“天一”制作7000册、获利十五万元的情况来看,已属于情节特别严重。

      这同样成为网络上对该案热议的要害点。不少不雅点认为,“二十年前的司法解释中,对于情节特别宽重的认定能否还适用于现在?”

      芜湖县法院办公室一位工作人员2018年12月14日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惹起了这么大的言论后,我们也对案件做了研讨,但是经过研究,我们认为我们的判决有司法根据,没有判错,以是也并没有太缓和。”

      在二审庭审现场,公诉方也对这一事实表白意见,“今朝唯一一个司法解释,不存在问题。”

      对于司法解释过于陈腐的题目,在二审庭审中,几位辩护律师已不将其作为辩护重点。

      不止一位该案的辩护律师向新京报记者表示,仅从这一点来谈,在新的司法解释尚未出台之前,为保障功令的严正性,原审法院根据现有的司法解释做出判决并没有不当。

      针对此案的讨论中,也有不少法学界人士呐喊量刑数额尺度须要与时俱进,福彩3d红五财运图库

      “我国刑法修改案和司法解释积年来也在根据社会生活的发作一直对法律进行建正,”对外经济商业大学法学院讲师冀莹表示,当法律呈现滞后性,不能满意事实生活需要的时候,应在司法解释中对数额规定进行实时改造,进步认定标准,以在未来的审判中取得本质公平,并博得大众认同。

      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学罗翔也表示,就本案来看,尽管原审法院量刑法定,但全体量刑过重,与社会大众朴实的感情相抵牾。

      “正在现有配景下,司法构造出法颠覆最下国民法院的司法说明,然而能够征引《刑法》第63条第2款,报最高人平易近法院批准,在法定刑以下度刑。”

      罗翔表示,法院在按照现止司法裁决时,也答合乎“罪刑相称”准则,在情节比较稍微、社会迫害性不那末重大的情况下,可实用于“破格加沉”,逐级报送最高人平易近法院核准。此前的深圳“鹦鹉案”、“天津大妈摆射击摊获刑案”都是开动了《刑法》第63条第2款的法外加重条目,进行从宽处置。

      庭审中,检方认为,漫展作品仅展出,是正当的,其实不构成犯罪。“天一”所创做的带有大批同性之间性爱描写的书籍,取动漫展上展出的耽美文教作品并不是统一类,不克不及将二者混杂。

      (文中买家刘弘、被告人刘圆圆、何凯、杨小明、林欣怡、葛丽霞均为假名)

      新京报记者 杜雯雯 安徽芜湖、广东佛山报导